东西问|项飙:年轻人如何找回真实的生活?

东西问|项飙:年轻人如何找回真实的生活?

来源:美车网

  中新社北京7月14日电 题:年轻人如何找回真实的生活?

  ——专访知名人类学家项飙

  作者 王妍 杜国东

  2026年6月22至23日,清华大学方塘论坛在北京举行。来自人工智能、哲学、公共政策等领域的专家学者汇聚一堂,共同探讨技术加速时代下人的处境。会前,中新社“东西问”专访知名人类学家、德国马克斯·普朗克社会人类学研究所所长项飙。作为“附近的消失”概念的提出者,项飙剖析了当代一些年轻人的焦虑与无力感,以及如何在“悬浮”中重新扎根。

  现将访谈实录摘要如下:

  中新社记者:“附近的消失”指向何种社会结构变迁?几年过去,您有哪些新观察?

  项飙:这个概念最初更多是描述性的。快速城市化造就“垂直主义”景观——高楼林立,邻里纽带稀薄。学校外迁、农村撤点并校等,让有些孩子过早进入机构化生活,失去以家庭为根基的邻里日常。数字化则让一切问题通过手机解决,连菜市场都不必去了。三重转变叠加,让人感到便利却飘忽不安。

  所谓“附近”,是人通过日常行动把家庭、社区、单位等层面组合起来、形成生活秩序的方式。它的“消失”,指的是人们对周边世界失去了浸淫进去、形成叙述的愿望和能力。这个概念把宏大框架解构成每个人能切身感受到的东西,因此引发共鸣。后来我发现,人们不再仅是被动承受,更有强烈愿望把生活重新拿到自己手里。“附近”恰好提供了一个具体的“抓手”。年轻人愿意改变,这本身就是积极信号。

安徽合肥夜校教师姚静默教授学生打造妆容。随着夜校“火”出圈,在合肥开设的夜校班以丰富的课程门类,吸引众多年轻人报名参加。中新社记者 韩苏原 摄

  中新社记者:当下有些年轻人主动收缩社交、偏好独处,被贴上“原子化”的标签。这是自我保护,还是联结能力的退化?虚拟社群能否替代现实?

  项飙:先讲一个痛心现象——“自我陌生化”。比如,青年公寓里,有些合租者共用厨卫却刻意互不认识,理由是“建立关系太累”“不安全”——这不是规避人身风险,而是情绪上的防备。这说明,有些年轻人自然的社交能力正在退化。

  “联结”是真实、具体、面对面的社会关系,不同于虚拟社群中基于兴趣筛选、只窥人一面的“弱关联”。真正的联结发生在日常的摩擦与磨合中,让人学会接纳一个糅合了优缺点、立体而丰富的“完整的人”。当代有些年轻人成长环境太“单薄”。独生子女、学业压力、过早数字化,让他们缺少通过玩耍、争吵、和解来学习人际摩擦的机会。他们读了很多书,却缺乏经验的形成,变得极度敏感。而且这不是简单的利己主义。有些年轻人对自己道德要求很高,但反思却是封闭式的,不去在实践中面对不确定性,造成过度内耗。

  至于虚拟联结,线上不能替代“附近”。它太容易彼此筛选,将兴趣一致的人聚在一起,只看到人的某一面,久而久之也就失去对复杂性的感知。而现实中的困难,包括家庭、求职、情感等方面的问题,靠网上贴标签解决不了。

2025年12月21日,小朋友和家长共同学习画“九九消寒图”。当日正值冬至节气,北京市朝阳区中建宸园小区内举行 “画九待春归,冬至大如年” 主题冬至民俗活动。中新社记者 贾天勇 摄

  中新社记者:有些年轻人依赖MBTI(迈尔斯布里格斯类型指标,人格类型评估工具)、星座来定义自己和他人,为什么“重建附近”能缓解无力感?

  项飙:那些心理测试和标签,本质上是“去掉附近”的认知方式。先做分类,同类靠近,异类避开。过去我们遇见同学,不会先做量表分类再决定如何互动。

  有些年轻人的无力感,很大程度上源于把问题看得太抽象,一点挫折就被放大成生存的大事。这是因为他们想象的世界像书本和网络呈现的那样,是一个总体印象,缺乏具体的尺度。“附近”或许不能直接帮你找到工作,但能让你学会具体地看问题。你可以关心:小区清洁工是哪家外包公司?签什么合同?农村老家怎么处理类似事?当你了解具体的人类活动细节,再碰到困难就有了参照系。

  中新社记者:年轻人该怎么培养“附近”意识?有没有可落地的具体建议?

  项飙:我观察过不少案例。在温州我父母住的小区,一半居民是回迁农民,一半是外来人口,邻里关系反而很紧密,有热心居民自掏腰包组织活动。同济大学刘悦来老师的社区花园项目,组织居民一起翻土种花、制定规则,花种下去话题就来了,这一模式看似简单却涉及复杂协调,已在多地复制。

  工作场所的“附近”也值得关注。如今有些同事只知工号不知姓名,人们更需要自下而上、把彼此当作完整“人”而非职业角色互动的团建。

  再如,温州的“慢生活”沙龙,每周请六个陌生人免费吃饭,还有个环节是:蒙上眼睛,让陌生人在街上无声牵着你走,身体直接建立信任。近十年有十对新人因这个沙龙相识并结为夫妻,但90%的人只吃过一次饭就不再联系,组织者觉得这很正常。“附近”的关系不必亲密持久,重要的是让人意识到有真实的不同的人存在。所以重建“附近”没有通用模式,必须适应不同环境。

江苏南京,市民带着帐篷等户外装备在长江北岸“安营扎寨”,尽享慢生活。中新社记者 泱波 摄

  中新社记者:如今有些年轻人把恋爱当作成本收益项目,怕亏、怕无法自我增值。这跟“附近的消失”有关吗?

  项飙:关系很大。绩效社会以效率、可量化产出评价个体价值,人的价值被简化为可排序的指标,失败即被定义为“你就是失败者”。过去,恋爱大多发生在同学、同事、邻居、工友之间,是在自然交往中长出来的。现在,有些同事关系变得扭曲,有些同学毕业后很少联系,恋爱变成了一个孤立于生活之外的项目,于是成本自然凸显。出去吃顿饭都要焦虑点什么菜、是否照顾对方口味。

  更深层的问题是,“附近”消失后,人失去了感知“全面的人”的能力,习惯把他人看作“纸片人”,一个片面的人设。而真正的爱,需要接受一个糅合了优缺点、复杂而丰富的人。当两个人发现“纸片”背后还有别的,彼此的关系就崩塌了。恋爱的失败率高了,大家自然觉得成本高。所以恋爱难,表面是算计,实质是经验的贫乏。

  中新社记者:高校恋爱课、心理课火爆,是否说明有些年轻人找不到安全的倾诉空间?

  项飙:年轻人寻求理解,这是好事。但靠上课学爱的理论来弥补经验缺失,效果有限。爱归根到底是经验,不是理论。教育者需要思考新方式,从课堂走向真实生活,从理性分析走向情感共鸣和共同行动。把恋爱焦虑、职场孤独变成大家一起聊、一起做的事,用共享经验重建附近感。

  中新社记者:重建“附近”是否一定要打破原有的自我保护体系?有没有更温和的方式?

  项飙:一定要温和。把重建“附近”搞成自我否定、自我批判的革命,是不可持续的。

  如果你觉得生活尚能维持平衡,但隐约缺了点什么,因为怕失望而不敢期待、不敢兴奋,那或许可以从一些略带失望的小事开始。观察邻居的生活,看那些年纪大的人怎么化解不如意,看小区里那些不愉快的事怎么被解决或一直没被解决。慢慢地你会认识到,失望是生活正常的一部分,关键是从中学到东西,然后往前走。

  从那些不那么“正面”的事物中,你反而可能汲取更持久的力量。因为人生最终的韧性,不是来自从不跌倒,而是来自每一次跌倒后,还能具体地、真实地、跟身边的人一起,重新站起来。而这,正是“附近”能给你的。(完)

  受访者简介:

项飙。清华大学方塘研究院供图

  项飙,1972年生于浙江温州,英国牛津大学社会人类学教授、德国马克斯·普朗克社会人类学研究所所长。其代表作《跨越边界的社区——北京“浙江村”的生活史》被誉为当代中国社会学研究的经典文本。近年来,项飙通过《把自己作为方法》《你好,陌生人》等对谈录及大量公共演讲,持续推动学术话语与公共经验的对话,致力于将严谨的学理思辨转化为理解当下生活的有效工具。

【编辑:张令旗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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